念頭為何物?
念頭是如何運作?
身為凡夫的這部分,我究竟是如何被妄念裹挾?
離開當下的心,大多就是在妄念中。但是,我們是多麼習慣活在過去和未來之中啊!如果某一個時刻,我們沒有在計畫未來,或者是在回憶總結過去,就會被某種慌張、無聊、空虛的情緒折磨,嚴重時甚至會造成精神萎靡不振。不過,就算是抓住了某種讓自己稍覺心安之物,依然無法長久;緊接著又一輪新的空虛和慌張會捲土重來,往復循環。
因為觀察到自己的心在不同情境中好像是迷路的孩子,因為這樣那樣的諸多疑問,我來到了法鼓山舊金山道場參加禪二。
曾經有過佛七的經歷,但是對於禪修,尤其是集體過夜禪修,這是第一次。
一進門,手機就被沒收了。還好有思想準備,沒有什麼情緒掙扎。
我被分配到的住宿地點,是間有三頂黑色帳篷的小屋門口,靠近女生洗手間。剛進門,住在隔壁帳篷的一位年紀稍長的師姊就來打招呼:「我晚上有起夜的習慣,恐怕會打擾到你,希望多包涵!」我笑著讓她不要太介意。其實,最後讓人介意的,是整個晚上,我躺在睡袋裡,等著一個又一個起夜的人走進衛生間,等著沖水聲音響起,等著門鎖被打開的聲音,等著腳步聲再慢慢消失。「會被起夜打擾睡眠」的念頭,究竟是如何被植入又現行的呢?
隔天早上五點就打板起床了。即便我在每一炷香前,都會祈請諸佛菩薩慈悲護持,但毫無懸念的是,第一天的禪坐中,一大半的時間我都在補眠,而清醒的小半時段,則被脹痛的腿腳折磨。念頭倒是非常慷慨地頻繁造訪。昏沉的時候常有小夢,清醒時我發現,平常習慣打坐隨息,現在必須用數息的方法——即便數息也很不容易實現。為了抵抗住伸腿的衝動,我在某次禪坐中,甚至在痛中為一篇難產的小說找思路。「只管打坐,回到呼吸」看似是簡單的方法,但尋找另一個外物來替代當下不適的習氣,竟是如此強大!

第二晚倒是睡得很好,即便還是有起夜聲,有打呼聲,有五點不到的洗澡聲,我的心都知道,我還是很快回到睡眠。
第三天依然是坐禪、運動和經行交叉進行。一炷香的時間也從三十分鐘,變成四十分鐘和四十五分鐘。為了防止昏沉,我嘗試睜開眼睛打坐,但是比較容易分心。為了抵抗放腿的念頭,我要求自己清晰地完成一百次數息、二百次數息。
腿痛是每個打坐者躲不過去的功課。我是來學習了解念頭,不是來征服腿痛。到了我現在的年紀,又有腰傷,是否能在此生,透過打坐開悟?我升起了這樣的疑惑,我急於找到答案,似乎一刻也不能拖延。我的行李裡,剛好有一本聖嚴法師的書《聖嚴法師教禪坐》。我很想知道書裡有沒有我要的答案。禪二的規矩裡有禁語和不閱讀,但是「我要讀的是和打坐相關的內容」,這個理由使我打開了書。
晚上總護法師開示的時候,特地講到「戒定慧」三者的關係。坐在蒲團上的我,突然意識到:從對腿痛有疑問,到要尋找答案,到不顧規矩看書找答案——這一連串的感受和行為,都是由「心動」而生的。而禪二的練習恰恰是要讓我們時刻安住在「身在哪裡,心在哪裡」,改變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習氣模式,不被「我馬上要找到腿痛和打坐的疑問解答」這樣的念頭帶著走。未守規矩的我,其實又被妄念帶走了。此刻的我真的是萬分慚愧!但同時也非常感恩法師讓自己在戒上有了更深的領悟。
我跪下來真心實意地懺悔。懺悔後的那一炷香,是整個禪二打坐中,身心最安定的一次練習。
頂禮諸佛菩薩和諸位尊者護法!感謝法鼓山舊金山道場的護持!
祈願所有的眾生,都能學習看清自己的妄心,從而不再被它控制。
◎文:Angela Zhang
◎圖:C. L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