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跑香馬拉松

編者按:本文刊登於《人生雜誌》2018年十一月423期,承蒙作者洪常桐師兄及法鼓文化雜誌部常真法師允諾轉載於舊金山道場網站,特此致謝!

 

我的跑香馬拉松                                                                            洪常桐

 

五十過後,開始注意到身體的變化,對身心之間的關係,有了興趣。2000年,敬愛的父親捨報,他透過病苦示現佛法,也帶出我對生命的疑情─生從哪裡來?死往何處去?

我聽從姊姊的建議,把奠儀帶回臺灣捐獻,並和三位姊姊一同到農禪寺,在聖嚴師父座下皈依三寶。師父開示:皈依就像小孩子第一天上幼稚園,正式註冊成為佛教徒。我問師父:「我住在美國,學佛不方便,應該如何學佛?」師父回答:「打坐。」我提問了三次,都得到師父同樣的回答。多年之後才了解,師父是要我「只管打坐」。

練身鍊心,開啟馬拉松人生

因緣未到,註冊之後,就沒再到學校。居住地舊金山,當年尚沒有法鼓山分支道場,曾短暫地學習不同的功法:丹田氣功、太極拳,以及印度古典瑜伽(Sivananda),內容包括調息、伸展、體位法、誦經、靜坐等。從中體驗,生命,在呼吸之間,若能掌握呼吸,即能掌控自己的心。

轉眼過了七年,一次,好奇地跟朋友去健身房,竟連原地跳十下都覺得吃力,於是,在教練善巧的引導下,展開了十年不間斷的跑步定課。從此,行李箱多了一雙跑鞋,及跑步的衣服。這些年,又多了一件海青。

我的第一次5公里,是在金門公園以龜速完成,當時微胖的身子,已經很努力了。後來,繼續參加10公里,也得知馬拉松全長42公里,世界上第一位馬拉松選手就是跑到累死,每年也都有人因為馬拉松而喪命。儘管如此,在家人的反對中,還是悄悄地做了全身健康檢查,並開始了兩年長訓,包括二次的半馬(21公里)。期間,也開始接觸佛法,研習成佛之道的次第。

第一次跑全馬,是在舊金山。教練、家人、道友等,共分成十二組,在不同路段為我加油,中間還有兔子陪跑一小段。馬拉松可以分為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平時訓練的結果,一般約為32公里;第二個層面,則是最後10公里。由於人的正常體力、耐力、肌酸的累積等都有極限,因此,這一階段是比賽當天與自己的戰役,必須用心力、耐力與意志力共同完成。

隔年,在加州首都沙加緬度參加了第二次的全馬,當時適逢暴風雨。半夜三點半起床,與一群年輕跑者,被送到42公里之外的小鎮。這次是父子同行,開跑之後,互相道別,各自努力,就像《慈悲水懺法》中所說:「獨嬰此苦,無代受者。」跑向暴風圈內,雨水、積水、汗水,通通不分了,最後在出了大太陽的終點完成,被朋友扶著走出來,連水瓶瓶蓋都打不開,朋友說這是英雄的代價。兩年後,參加東京馬拉松,在沾身的初雪中,決定此後不再跑全馬,因為知道它會傷身。

念佛禪跑,如同做佛事

終於因緣具足,回到法鼓山學習禪法。近幾年,便學著用禪法來鍊心、跑步。幾年前的一次水陸法會,我以視訊參加「大壇」,拜《梁皇寶懺》。監香法師給予的作業是念佛萬遍。剛好跑10公里,可念一萬遍佛號。就這樣,這一天,試著心念「阿彌陀佛」聖號,很輕鬆地跑完山谷。

雖然不再跑全馬,還是繼續念佛號跑半馬。這些年跑過太魯閣、淡水、關渡、小坪林、七星山、貢寮的古道、三峽的山谷、臺中、上海、鎮江、東莞、拉斯維加斯、西維吉尼亞的森林等,皆是用禪跑的方式─開跑時,先讓自己散亂的心集中在起跑點,所有的練習都不去想,過去好的成績、不好的經驗也都放下,只是慶幸自己又能以健康的身體、安定的心,參加一場佛事。

剛開始不求快,並且觀呼吸,使呼吸調整到均一不亂,在安定的狀態中跑步,同時,專注於心中的佛號:「阿彌」右腳、「陀佛」左腳,全身放鬆,腳像踩在蓮花上,就像禪七時的跑香,心安定,腳步輕,步步蓮花,聲聲彌陀。身在哪裡、心在哪裡,踏出眼前的每一步,避免掉落山谷或斷崖,如此置心一處,持續向前,一段時間之後,呼吸穩定,節奏固定,身心自然地與佛號統一,對於有人追趕過,或外面的景觀,皆視若無睹。

當然,遇到外境的變化、坡度彎度的改變、補充水分的需要,以及偶爾進來的念頭,佛號因此可能停頓,這時就必須察覺。發現身體的痠痛,也是用意念讓身體放鬆,隨時回到方法,用數息集中心力,再回到佛號。一路持名念佛不間斷、不夾雜,語默動靜皆是禪。

因為是做佛事,所以無我利他、無所求,心放鬆了,身也會跟著鬆;身體鬆了,心就不緊張。春風得意馬蹄輕,步伐就輕快,自然不感覺累,姿勢正確就不受傷,速度不求自快。

禪心無盡,體會無常與空性

平時,則透過自省、拜懺、念佛、誦經、鈔經、感恩、迴向,並從師父開示及僧團法師聽聞佛法、思惟法義,進而如說修行、如理作意、觀照起心動念,一個一個地試著去除心中的煩惱,並藉由持戒安定身心。發現所學的方法,在在處處不斷地串習,都可用得上。

其實,用禪法跑步,和早期學的各個功法都有相通之處。學禪後主要的不同,是跑步的動機,不再是奪標、看表,而是把賽事當佛事,從中鍊心,放下心中的執著。

跑步如同禪坐,經年累月用禪心來跑,也是一項長期的修定工夫。人的思緒不斷、念頭不斷,在禪跑中更會察覺到,前一念將影響後一念。如何能讓正念相續?我的體會是:

一、密護根門:若能避開任何感官的享受、貪戀與誘惑,我們的心會清淨,而減少煩惱。

二、息諸緣務:有人的地方是非多,若能放下萬緣,即可出離十二因緣的輪轉。

三、節制飲食:不抽菸、不喝酒是必然,跑前一週飲食多加碳水化合物,跑後半小時內須補充高蛋白食物,如豆漿。

四、空空空的禪跑:每次跑前空腹,這是身體的空;心中的念頭也要放空,不執著時間的快慢,用旁觀者的心態,來參加每一場跑步。

經過十年,一萬多公里的體驗,透過禪法感受對生命的看法。本來,對長跑有畏懼,怕跑到受傷、跑到往生。從心出發之後,生死無懼,清楚身體老化、生病是自然現象。身邊跑友一個個退出,很少有人連續第一名,因緣是無常的,但是禪心是無盡的。

跑到世界各地的體會是,萬法皆空,用禪法來跑步,是不同的心體驗,是禪悅,也是法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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