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藤條真的消失了嗎?

「演期法師」的個人頭像

一天,和法師們、幾位居士菩薩一起用晚餐。茶餘飯後,有位菩薩聊到,親戚的小孩來到美國之後,很喜歡這裡的教育方式。說著說著,不知道怎麼聊的,大家竟然聊起了小時候被體罰的經驗。

那個年代,很多人都有被打的經驗。有人說,以前初中升學考試競爭激烈,考試成績從九十分開始算,少一分打一下;到了六十分以下,就被分到其他班級去。大家也開始細數那些年老師和爸媽手上的「教具」:掃把、藤條、鐵條、衣架……竟然什麼都有。

其中有位菩薩分享了一個很有趣的故事。有個小孩因為洗手時開著水龍頭玩水,被老師打了。

回家以後,小孩很委屈地跟媽媽說:「老師可以多講幾次嘛!」

媽媽問:「那講一次,你還是不聽呢?」

小孩說:「可以講第二次啊!」

媽媽又問:「講兩次還是不聽呢?」

「那可以講第三次啊!」

媽媽很有耐心地繼續問:「那講三次還是不聽呢?」

小孩想了想:「那就打吧!」

大家聽了哈哈大笑。可是笑完以後,我一直想著那個孩子說的:「可以再講一次啊。」仔細想想,這句話其實很有意思。在處罰我以前,你有沒有先試著理解我、告訴我,也陪我學會?

那個有標準答案的年代

聽著大家說起小時候的故事,我也想起自己的成長過程。那些掃把、藤條、衣架,我好像也不陌生。幾十年過去了,現在說起來,似乎都可以當成笑話了。可是當我再回頭看那些經驗,心裡還是升起一陣淡淡的疼痛。那時候的我們,其實都還只是懵懵懂懂的孩子。那是一個還不知道人生為什麼的年紀,也是一個還在探索「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年紀。

只是,那時候的世界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許多標準答案。考九十分是好的,六十分是不好的;聽話是好的,不聽話是不好的。當我們離開那個標準答案,大人便用他們所知道的方法,把我們帶回那個框架裡。現在回頭看,我並不覺得那些老師、父母一定是惡意的。那個年代常說:「不打不成器」、「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甚至相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許多大人可能真的相信,成績會決定孩子的未來;現在不嚴格管教,以後孩子就會吃苦,也許長輩出發點真的是「為你好」。可是,我反問自己:當我們說「我是為你好」的時候,是真的為對方好,還是因為我們無法接受,對方沒有成為我們認為他應該成為的樣子?

可以再告訴我一次嗎?

來到美國以後,有時候我還蠻喜歡這裡的另一種教育方式。當要告訴別人「這件事情不要這樣做」的時候,也告訴他為什麼。可以先聽聽看,他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試著理解,也許他有他的困難,也許他根本不知道還有其他的方法。

然後再一起看看:「為什麼不要這樣做?」「如果這樣做,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我們要不要一起試試看,怎麼做會更好?」

我特別喜歡那個「一起試試看」。

因為它不是沒有原則,也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原則還是在那裡,只是不急著用權威把一個人壓回框架裡,而是幫助他慢慢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條界線?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結果?下一次,還可以怎麼做?

席間又有人分享,

小時候被媽媽打:「下次還敢不敢?」

「不敢。」

打一下。

「下次還敢不敢?」

「不敢!」

又打一下。

「下次還敢不敢?」

「不敢啦!」

沒想到又挨了一下:

「還有下次!?」

大家聽了又笑成一團。笑過之後,我也忍不住想:如果一個孩子從小學到的是「不要犯錯,犯錯就會被處罰」,這樣真的能夠讓他長成一個勇於探索、勇於嘗試的人嗎?還是,他學會的其實只是乖乖聽話,做每一件事情以前,都先擔心自己會不會犯錯?

我想教育真正的目的,也許不只是教出一個「聽話的人」。因為總有一天,老師不會在身邊,父母也不可能永遠陪著我們。那時候,對我來說,我真正需要的,不是腦海裡還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個不能做,做了會被打。」而是自己明白:「我知道為什麼不這麼做。」「我知道自己做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結果。」「即使沒有人看著我,我仍然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小時候,我們可能因為怕被打,所以不敢做。長大以後,希望我們是因為明白,所以有所選擇。

當我也站到了提醒別人的位置

回想自己的成長過程,我也曾經有過一些經驗:被處罰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留下來的,好像不只是被處罰的疼痛,而是一種困惑:「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經過多年以後,當自己站在不同的位置,遇到類似的情境,我才發現,那些過去的經驗似乎沒有完全消失。看到別人準備做一件事情,心裡有時會升起一種熟悉的擔心:「這樣做下去,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於是,我也會試著提醒:「這樣做很好,只是我們要不要先緩一緩?」「有沒有一些地方,可以再想一想?」慢慢地,我才發現,有時候自己提醒別人,不完全只是因為眼前這件事情。有一部分,也是因為自己害怕過去類似的情境再次發生。可是,如果因為自己的害怕,就希望別人完全照著我的方法走,那麼,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拿起了另一根看不見的藤條?

提醒以後,也要學習放手

所以,我也開始提醒自己:可以說明的,盡力說明。可以提醒的,真心地提醒。如果對方願意,也可以一起討論。「我們要不要試試看另一種方法?」

當該說的已經說了,該提醒的也提醒了,有時候還是要學習把手放開。這個放手,並不是不負責任。也不是站在旁邊等著看對方出糗,心裡想著:「你看吧,我早就跟你說過了。」而是慢慢學習尊重:每一個人,都需要有自己成長的空間。有些事情,我們可以從別人的提醒中學會;有些事情,真的要自己走過一次,才會明白。我們能做的,是在能力所及的地方提醒與陪伴;但也要尊重對方有自己選擇的空間,並且讓他學習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修行。因為放手並不代表不關心。真正的關心,也許不是替一個人決定什麼才是最好的,而是在盡到自己提醒與陪伴的責任之後,仍然願意相信:他有他的因緣,也有他自己學習、跌倒、調整,再站起來的能力。

那根藤條真的消失了嗎?

那晚,大家談著小時候被體罰的故事。雖然幾十年已經過去了,老師和爸媽手上的掃把、藤條、鐵條、衣架,早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可是,那根藤條,真的消失了嗎?

當別人沒有照我的期待做事,我會不會拿出自己的標準要求他?當別人犯錯,我有沒有耐心再說一次?當別人的選擇和我想的不一樣,我是真的想幫助他,還是只是想趕快把他拉回我認為安全、正確的位置?

甚至,當自己做得不夠好的時候,我是不是也會拿起心裡的那根藤條:「怎麼又做錯了?」「為什麼別人做得到,我做不到?」

原來,小時候拿著藤條的大人可能早已不在身邊了,我們卻有可能把那根藤條留在自己的心裡。對別人如此,對自己也是如此。

也許成長,不只是從此沒有人可以處罰我們。而是有一天,當那根看不見的藤條來到自己的手上時,我們開始知道,可以把它放下。

不是從此我們就沒有原則,也不是任由一切自由發展,而是學習在智慧中有慈悲,在慈悲中也有原則。能理解的時候,多理解一點。能說明的時候,再說明一次。能陪伴的時候,一起試試看。

該有原則和界線時,仍然有原則和界線;該承擔的責任,也仍然需要承擔。而當自己已經盡力提醒、說明與陪伴之後,也學習尊重對方有自己的選擇,有自己成長的空間。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慢慢明白:不是把每一個人帶到我認為正確的位置;真正的陪伴,也不是替另一個人走完他的人生。而是在彼此生命相遇的這一段路上,能提醒的時候提醒,能陪伴的時候陪伴,到了該放手的地方,也學習放手。

願我們彼此不再因為自己的害怕,而替別人決定。

願那些曾經落在我們身上的藤條,到了我們手上,可以輕輕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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