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迢迢歸鄉路

父親的迢迢歸鄉路                                                                           趙果修

像許許多多的老兵一樣，父親十六歲被迫離開故鄉，離開了生養他的父母，在民國三十八年隨著軍隊來到台灣，從此和故鄉家人音訊斷絕。

後來政府開放大陸探親，父親立刻辦理退休，在民國七十八年由我和母親陪伴返鄉探親。這段歸鄉路何其漫長，父親用了四十年的時間才回到故鄉。他在祖父母和伯父們的墳前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哭聲裏是他離鄉背井的心酸，是他少小離家老大回鄉的感慨。而且我驚奇的發現，那幾道我從小吃到大的家鄉菜，其實和故鄉親人們煮出來的滋味並不相同。就在那時，我懂了，十六歲就離家的父親，其實是把他對故鄉的回憶加進了這些菜餚裏。

從那時候開始，父親幾乎每年都會回鄉探親，傾其所有的照顧對岸的親人，一直到他的身體逐漸不堪負荷才停止。在他身體逐漸衰弱後，一直想著落葉歸根，心心念念要我們在他百年之後將骨灰送回大陸老家。幾年前的一次返鄉掃墓，父親終於找到趙氏祠堂，更追溯到祖輩們是由江西遷來湖北的。這個意外的發現讓父親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執念，他放下了心中的牽掛，願意將骨灰留在台灣，成爲「來台一世祖」，延續趙氏祖先「世守忠貞，高風亮節」的家訓，在台灣的土地上開枝散葉，繁衍子孫。那條迢迢的歸鄉路，終於因爲父親的善解，有了最好的歸處。

這兩年，父親飽受病痛之苦，甚至忘記了最親愛的家人。他的生活品質讓我們不忍，而年邁母親往返奔波安養院的辛勞也讓我們不捨。如今隨著父親的解脫病苦、安詳往生，這段歷程也結束了，雖然悲傷難免，卻也是一種放下的感覺。

正如佛經所言：會必有散，父親這一世和我們的因緣已經結束。此刻，懷著感恩的心情送別摯愛的父親，祈願父親順利開始下一個旅程，也期待未來和父親再以善緣相會。

—寫於父親逝世後第七日